J39 是一張樸實的椅子，也是最能代表 Børge Mogensen 設計理念的作品之一。

1942 年，當 Mogensen 加入 FDB 的家具設計工作，便承接了「為人民而設計」的理念。在這個以集體福祉為目標的合作社經濟模式中，家具被賦予了改善居家環境與大眾審美的重要角色。

1947 年誕生的 J39，後來被稱為「人民椅」（Folkestolen）。它被廣泛使用於丹麥的家庭、教堂、圖書館與各種公共空間。它不追求奢華，而是貼近生活，講求合理的結構、材料與功能。

近八十年來，J39 不只走入世界各地，也見證了丹麥家具產業的興衰與更迭。

透過這張椅子的過去，分享從 1940 年代至今，幾家相關家具公司之間的歷史與變化。

FDB（Fællesforeningen for Danmarks Brugsforeninger）成立於 1896 年，是丹麥消費者合作社的聯合組織，也是今日 Coop 的歷史前身。

1942 年，FDB 在 Frederik Nielsen 的推動下成立家具設計部門，邀請剛完成學業的 Børge Mogensen 擔任主管。這項計畫希望結合設計師、家具工廠及合作社的銷售網絡，讓一般家庭也能以合理價格取得品質良好的現代家具。

Mogensen 師承 Kaare Klint，重視家具的實際用途、人體尺度與製造方式。J39 延續了傳統木椅的構造，以實木製成椅架，採用編織座面，椅背的橫桿與後腳形成穩固而舒適的支撐。簡單的零件與構造，讓它適合標準化生產，也容易融入不同的生活環境。

FDB 原本透過合作社商店販售家具，1945 年開始正式以 FDB Møbler 名義推出產品。1947 年收購供應商 Tarm Stole- og Møbelfabrik 家具廠後，更建立了從設計、生產到零售的完整體系。

到了1950、1960 年代，FDB 已成為丹麥重要的家具供應者，旗下除了 Mogensen，還有 Poul M. Volther、Ejvind A. Johansson、Jørgen Bækmark 等設計師，推出多款至今仍廣為人知的經典家具。

隨著家具市場的變化，FDB 的家具事業逐漸面臨經營壓力。1968 年，家具設計部門結束運作；1980 年，FDB 出售位於 Tarm 的家具工廠，結束自行製造家具的經營模式，但仍透過合作社商店及家具門市持續銷售產品。

直到 2003 年，Coop 才將最後保留的家具事業，包括位於哥本哈根 Nørrebros Runddel 的家具店及 Albertslund 總部的企業業務部門，出售給私人買家。至此，原有的 FDB 家具事業正式告一段落，部分經典家具則由其他製造商承接，繼續在市場上流通。

Tarm Stole- og Møbelfabrik 創立於 1896 年，位於丹麥西日德蘭半島的 Tarm。這家工廠早在二十世紀初便為 FDB 生產家具，雙方有長期的合作關係。

1944 年，工廠因戰時破壞而停產。1947 年由 FDB 正式收購，1948 年恢復生產。當時工廠約有五十名木工與員工，每年可生產一萬張椅子。

有了自己的工廠，FDB 得以更有效地協調設計、生產與品質控制，並將家具供應至全國各地的合作社商店。

這套體系持續了三十多年，但隨著 1960 年代後期家具市場改變，FDB 開始面臨競爭與經營壓力。

1968 年，FDB 結束家具設計部門。到了 1970 年代，家具事業的定位也逐漸改變，不再堅持所有產品都由自己的設計師開發及工廠製造。

1976 年出版的最後一本家具型錄，已經改用「Brugsen-møbler」名稱，內容只有十六頁。儘管如此，J39、J46 等經典作品仍然在銷售系列之中。

1979 年 8 月 28 日，FDB 董事會決定出售 Tarm 工廠，並於 1980 年完成交易。這項決策使 FDB 結束了自行生產家具的經營模式，但並未立即退出家具零售市場。

FDB 當時明確表示，未來仍會透過合作社商店銷售家具，只是改由外部製造商供貨。

Tarm 工廠在 1980 年出售後，先由泰國企業家 Yindee Changtrakul 接手，隨後經歷數次所有權變動。

同一時期，另一位丹麥家具製造商 Arne Kvist 逐漸進入這段歷史。

Arne Kvist 於 1967 年在 Årre 創立 Årre Faconspænd，從事家具與木製零件製造。他是一位具有創業精神的企業家，透過收購工廠、投資設備及建立外包網絡，逐步擴大事業。

1980 年代後期，Arne Kvist 開始參與 Tarm 工廠的投資與經營，並逐步取得股份，於 1991 年成為主要股東。

這段過程不只是工廠所有權的變化，也涉及原 FDB 家具相關權利的轉移。

根據家具史學者 Per H. Hansen 在《En lys og lykkelig fremtid – Historien om FDB Møbler》中的研究，經過數次所有權變動後，Tarm 工廠以及大部分家具的相關權利，最終落入 Arne Kvist 手中。

事實上，1984 年便有人在《Weekendavisen》公開批評 FDB 出售家具設計圖的相關權利，認為這背離了合作社原本希望為大眾提供優良家具的理念。

這些資料說明，FDB 在退出家具製造事業的過程中，不只是出售工廠，也讓部分經典家具的生產及設計相關權利轉移到其他企業。不過，現有史料尚未完整揭露這些權利的契約內容，無法將它們全部視為完整著作權的轉讓。

在 Kvist 家族經營下，Tarm 工廠繼續製造 Børge Mogensen、Poul M. Volther、Ejvind A. Johansson 與 Jørgen Bækmark 等設計師的家具，延續了原 FDB 家具系列的生產，同時也是IKEA等家具品牌的家具供應商。

另一方面，Arne 的兩個兒子 Michael Kvist 與 Søren Kvist 於 1992 年聯合投資者買回家族原先創立、後來曾出售的 Årre Faconspænd，並逐步整合 Tarm 與其他家具製造事業。

2008 年，Kvist Industries 將 Tarm Stole- og Møbelfabrik 的生產遷往 Årre，並向原有員工提供轉往新址工作的機會，結束這座工廠在 Tarm 的生產歷史。

隨著企業發展，Kvist 開始從傳統家具製造商轉型，為不同家具品牌提供產品開發、曲木加工、實木製造與成品組裝等服務，後來發展成今日的 Kvist Industries，在丹麥及拉脫維亞都設立生產工廠，合作的品牌包含FDB Møbler、Fredericia、Fritz Hansen、HAY 等...。

J39 也在這段時期繼續生產。市場上至今仍留有標示 Kvist Møbler 的舊款 J39，成為這段家具製造史的實物證據。

Fredericia Stolefabrik 創立於 1911 年。1955 年，Andreas Graversen 收購這家家具工廠，並與 Børge Mogensen 建立長期合作關係。

此時 Mogensen 早已離開 FDB，成立自己的設計事務所。此後，他為 Fredericia 設計了包括 The Spanish Chair、2213 Sofa 在內的多件經典作品。

因此，Mogensen 的家具原本存在兩條不同的歷史脈絡：一部分是在 FDB 時期為大眾家庭設計的家具，另一部分則是後來與 Fredericia 合作開發的系列。

2004 年 12 月，家具產業媒體《Furniture Today》報導，Fredericia 將自 2005 年 1 月 1 日起接手 Kvist Møbler 的家具系列，這項交易將原本由 Kvist 經營的 J39 等 Mogensen 經典家具納入 Fredericia，使他在不同時期的重要作品，能夠集中在同一品牌的產品陣容中。

而 Kvist 則繼續發展專業製造業務，成為 Fredericia 與其他丹麥家具品牌的供應商。

這也讓 J39 的歷史出現一種特別的延續方式：品牌由 FDB、Kvist 轉到 Fredericia，但它與 Kvist 製造體系的關係並未因此中斷。

進入二十一世紀後，丹麥經典家具逐漸重新受到關注。1940、1950 年代的設計，開始以新的市場定位獲得消費者喜愛。

Coop 也重新思考 FDB 家具品牌的價值。

2013 年，Coop 與 Kvist Møbler 達成合作協議，決定重新推出部分歷史上的經典家具。

這項合作具有特殊意義。Kvist 掌握部分原 FDB 家具的相關權利、製造資料及生產能力，而 Coop 則擁有 FDB 的品牌歷史及零售通路。雙方結合各自的資源，使消失多年的 FDB Møbler 重新回到市場。

首批重新推出的家具包括 Børge Mogensen 的 J52、Poul M. Volther 的 J46、Ejvind A. Johansson 的 J67、Jørgen Bækmark 的 J108，以及 Volther 的 C35 餐桌。

J39 並未回到新的 FDB Møbler 系列，因為它在 2005 年已經納入 Fredericia 的產品陣容。

這也形成了今日有趣的局面：原本同屬 FDB 家具計畫的經典作品，經歷數十年的企業變動後，分別由不同品牌經營。J39 留在 Fredericia，其他部分經典家具則回到重新成立的 FDB Møbler。

至於當年各項設計權利如何分配，以及 2013 年 Coop 究竟重新取得哪些權利，仍需更完整的原始契約才能釐清。

從 1947 年的 FDB，到 Tarm 工廠、Kvist 家族，再到今天的 Fredericia，J39 的製造及銷售歷史，串起了幾家丹麥家具企業的發展。

FDB 曾經透過合作社、設計師與自己的家具工廠，建立一套從設計到銷售的完整體系。Tarm 提供了大量生產的能力，使原本屬於設計師圖紙上的作品，能夠進入丹麥家庭。

當 FDB 逐漸退出家具產業後，Kvist 家族接手工廠與部分家具相關權利，延續了這些作品的生產。Kvist 隨後逐步轉型，成為專門替家具品牌提供技術開發與製造服務的企業。

2005 年，Fredericia 將 J39 納入自己的產品系列；2013 年，Coop 則與 Kvist 合作恢復 FDB Møbler，讓部分經典家具重新以原有品牌進入市場。

這些企業之間的分合，也記錄了丹麥家具產業經營模式的改變。從合作社整合設計、生產與銷售，到製造商承接經典作品，再到家具品牌與專業工廠之間的分工，J39 恰好經歷了其中幾個重要階段。

如今，J39 仍以 Børge Mogensen 在 1947 年確立的基本造形持續生產。不同年代的椅子可能有不同的製造標籤、材質與細節，但其設計始終與最初的 FDB 家具計畫相連。

而這或許也是 J39 最值得被記住的地方。

一張為日常生活設計的普通木椅，在幾家企業的興衰與轉型之間，持續被製造、使用與保存，直到今天仍然是丹麥家具史的一部分。

1. Per H. Hansen（2014）
En lys og lykkelig fremtid – Historien om FDB Møbler. Strandberg Publishing.

本文主要參考第 204–211 頁及第 227–238 頁，內容涵蓋 FDB 家具事業的衰退、Tarm 工廠出售、家具設計相關權利的轉移、2003 年最後的家具事業出售，以及 2013 年 FDB Møbler 重新推出的歷史。

哥本哈根商學院 CBS 書目資料

2. Christian Lind Thomsen（2017）
〈Tarm Stole- og Møbelfabrik i over 100 år〉，收錄於 Vardemuseerne 與 Ringkøbing-Skjern Museum 地方歷史年報，第 157–168 頁。

記載 Tarm 家具廠自 1896 年創立以來的發展、1947 年 FDB 收購、1980 年工廠出售、Arne Kvist 逐步取得股權，以及 2008 年將生產遷往 Årre 的歷史。

閱讀原文 PDF

3. Ejerledelse i Danmark（2017）
Det gode ejerskifte，Kvist Industries 家族企業案例，第 65–72 頁。

透過 Michael 與 Søren Kvist 的經營經驗，說明 Årre Faconspænd 的創立、1980 年代末企業出售、1992 年第二代重新收購，以及日後整合 Tarm 和其他家具製造事業的過程。

閱讀研究報告 PDF

4. Furniture Today（2004 年 12 月 2 日）

〈Fredericia to take over Kvist lineup〉。

記載 Fredericia Furniture 將於 2005 年 1 月 1 日接手 Kvist Møbler 的家具系列，使 Børge Mogensen 的經典作品集中於 Fredericia 旗下。

閱讀原始報導

5. Pia Finne（2019 年 5 月 24 日）
〈En nervepirrende, spændende og fantastisk udvikling〉，Designbase。

透過對 FDB Møbler 執行長 Ole Kiel 的訪談，記錄 Kvist Møbler 如何主動接洽 Coop，促成 2013 年 FDB Møbler 品牌重新推出，以及重新建立的家具事業如何發展。

閱讀原始訪談

6. Coop Danmark（2014 年 10 月 6 日）
〈FDB Møbler udvides med flere klassikere〉。

Coop 官方新聞稿，記錄 2013 年重新推出 FDB 經典家具後的銷售成果，以及 2014 年進一步擴充經典家具系列的計畫。

閱讀官方新聞稿

7. Fredericia Furniture
〈75 Years of J39〉。

Fredericia 官方的 J39 七十五週年歷史介紹，說明 Børge Mogensen 在 1947 年設計 J39 的背景、設計構造與理念，以及作品持續生產至今的歷史。

Fredericia 官方資料

8. Toke Riis Ebbesen
〈FDB-møbler〉，Lex – Danmarks Nationalleksikon（丹麥國家百科全書）。

介紹 FDB Møbler 從 1942 年成立、家具設計與製造體系、1980 年結束自有工廠生產、2003 年出售剩餘家具事業，到 2013 年重新推出品牌的歷史。

閱讀 Lex 百科條目

9. Christian Ringskou／Trap Danmarks redaktion（2019）
〈Tarms historie〉，Trap Danmark。

提供 Tarm 地方產業史，包括 Tarm Stole- og Møbelfabrik 的創立、FDB 收購、Kvist 的後續經營，以及 2008 年工廠生產遷往 Årre 的紀錄。

閱讀 Trap Danmark 原文